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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2章 死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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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澈的水流呈螺旋狀流進下水管道,唐之陽的指尖傳來酸麻的痛感,但比起胃裏神經質的痙攣來說不算什麽,他心驚膽戰的吸進一口氣,旋即發出了忍受疼痛的氣聲。他已經保持著雙手緊攥盥洗池沿,微微躬腰的動作很久。

整齊西裝的領帶打得很高,冷汗從鬢角流經下頷,隨著他的動作流經脖頸,在喉結處留下隱隱約約的一線濕痕。口中彌漫著藥片的苦氣,他在等待止痛藥起效時的撫慰。

唐之陽的心裏也實在不清楚,只是一場舞臺的彩排,他就緊張成這個樣子,走的路分明還沒有過半,他咬著牙看著鏡子裏的自己,化妝品與定型摩絲的香精氣味只讓他胃裏一陣陣暖熱的惡心。

他忽然想起現在該是樂時的彩排,可他的情況卻暫時不允許他多挪一步。在忍受時腦海裏容易一片空白地失神,等他咬牙切齒地將這場與自己的戰役抗爭到最後,後背和胸口早已被汗水浸透。他雙手僵硬地離開池沿,這才在鏡子裏發現身邊站著的一個人。

藏青色的老式漁夫帽,黑色的口罩,胸前掛著一張工作人員同行的牌子,他的手上還拿著熱水杯和毛巾,唐之陽一怔,抖抖索索地將還在隱隱作痛的胃部按緊,尾調有點兒帶顫地說:“如果我沒有看錯……”他轉過身,可惜那頂誇張滑稽的漁夫帽將人的臉遮得嚴嚴實實,唐之陽驚訝地後退一步,旋即倒抽一口涼氣,立刻蹲**,“痛……”

那個人也蹲**看著他,有冰冷的手背往他的額心貼了貼,唐之陽條件反射地、下意識地向後一瑟縮,那只手立刻離開了。對方似乎輕輕嘆了聲氣,唐之陽聽見悶在口罩裏的低沈嗓音:“……還在生氣?”

“我沒有……咳。”唐之陽閉了會兒眼睛,那陣疼痛的餘波總算消散,他被這個問句提得心煩意亂,盡管這段時間對於闞君桓隱隱約約的怒氣,他從沒有表露於人,只可惜旁人眼底模模糊糊,他本人倒是眼神通透、目光如炬。唐之陽將呼吸調整好,站起身的時候拉直了西服衣角的褶皺,他輕聲說:“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,你——”

“我很抱歉。”闞君桓從善如流,他摘下帽子,露出他戴著眼鏡的一雙眼睛,素顏下的皮膚有些暗沈泛黃,而唐之陽卻已經化好了光彩奪人的舞臺妝,眼鏡後的那雙眼睛圍繞著疲憊的青灰色,那是徹夜失眠的標志。

但他的道歉這樣熟練,又這樣卑弱溫柔,人氣帶給他的光澤如同陽光下的泡沫煙消雲散,他像個精神欠佳的普通人,滿懷歉意地站在唐之陽的面前。那一口氣不偏不倚地悶窒在唐之陽的心口,像一團仲春飄蕩的楊柳絮。

“你沒錯,不用和我說抱歉的話。”他嘆著氣妥協,面對闞君桓,連替他生氣都是一條單箭頭,當然,要是面前的人直到他的怒氣——是由於他即便宣布暫停活動了,還是屢次出面為後輩解決問題,讓自己陷入人身攻擊與輿論風向的泥沼裏,說得好聽大約是重情重義,可不知為什麽,唐之陽就是因此感到氣悶。

“我來是因為你上回帶露露來家裏的時候,說第二次公演的時候見。我在家裏實在沒事可做,所以就想來看一看。”闞君桓站在他的面前,一番話說得有頭有尾,唐之陽想起那天淩晨發生的事情,深深嘆了一口氣。

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,神情溫柔,語調平和,眉眼裏都是化不散的笑意,可那一晚唐之陽陪他喝酒的時候,紅著眼睛發出沈悶哭聲的也是他,碰觸、擁抱、指尖顫抖的撫摸,那些借著酒意不可為而為之的那些隱秘,闞君桓似乎都已經不記得了。

那些痛徹心扉的感情表達像是驚鴻照影,闞君桓重歸平靜,但唐之陽的心裏卻仍舊波瀾萬頃。好在對方沒有舊事重提的意思,只是照著鏡子將帽子戴穩,把並不合拍的工作證掉了一個面兒,不忘幽默風趣地補了一句:“多喝熱水。”

他似乎註意起鏡子裏的唐之陽,在那頭凝視一陣,忽然轉向他,帶著揣摩端詳的眼色,若有所思地向前一步,“跳李想老師的新歌,《夜間故事》?”他的一切動作都是忽然的,習慣觸碰吉他弦的手,一下托在了唐之陽的領帶結上,他將那條黑白條紋的細領帶扯松,又順手彈開扣到第一顆的襯衫扣子。距離太近,看得清他微微發顫的眼睫,但又因為那利落的一扯,距離隨之拉遠。闞君桓的手輕輕擱在唐之陽的肩頭,正了正身體的角度。目光平和、真摯,充滿感情。

“你這樣最好看。”

唐之陽緩緩吐出一口氣,才發現從對方接近的那一步,他渾身僵硬、屏息凝神,他不確定闞君桓知不知道他下意識的不自然,可他唯一能夠下結論的事情卻十分昭彰——

是關於喜歡與愛的事。闞君桓於他是絕不能,但他對闞君桓卻是不得不。

半刻鐘之後,上臺前的焦慮緊張完全為這位不速之客的到訪而雲散煙消,唐之陽找到《雪國》組的休息室,休息室中有彩排的錄像,下一個節目就是唐之陽了,他匆忙交代一句:“待在這,不要走。別出事。”

“嗯。裝工作人員,我十分在行。”闞君桓戴回口罩,找了個堆放雜物的角落,十分乖巧地坐在最不顯眼的地方,視線卻從一開始就離不開轉播的熒幕,正是《雪國》的最後一段高潮,列車呼嘯掠過,光影翕動,如夢似幻,在即將遠離的雪之國度,四個自北而來的年輕人縱聲歌唱,闞君桓的眉頭不自覺一蹙,唐之陽頓在門口,也回頭看畫面的情況。

“唔……樂時,是和斐斐關系很好的那位嗎,之前和你跳《塞下曲》的時候,他是這麽緊張的一個孩子麽?”闞君桓望向唐之陽,有些疑惑道,“畢竟那個舞臺讓我印象很深,看來他對待跳舞,和對待唱歌的心境,是完全不一樣的啊。”

闞君桓滿目憂慮,話音剛落,在音高的頂峰,最為重要的、情感爆發的那一句,四個人的合音裏果然出現了瑕疵,是處理過於粗糙的,氣息不足的清亮高音,舞臺上的四人神色如常,但樂時的笑卻有點兒僵硬,於斐與他相對合音,他的眼光一頓,隨後保持著笑容點了點頭,闞君桓慢慢說:“還算是臨危不懼……不過這樣的話,大概會被老師批一頓的吧。”

“……樂樂對唱歌一直沒有什麽信心。”鏡頭切在點評畫面,貝錦的話說得非常不客氣,即便許多練習生在場,導師們都掛著笑臉打圓場,她仍然毫不留情,指出每個人的瑕疵,眼見貝錦談及樂時的失誤,唐之陽的肩膀被輕輕一拍,是周望嶼催他到準備區去。

“你在和誰說話?”周望嶼往房間內探頭看了一眼,唐之陽不動聲色將門一擋,把門頁合上,急急匆匆地拽著他離開了。

片刻之後,休息室內湧進了六七個人,除卻上臺表演的幾人,還有一小隊攝影,由於不是正式舞臺,後臺取材並不會太久,多半穿插在節目的鋪墊部分,作為必要的感情鋪墊使用。狹窄的休息室一度有點兒混亂,闞君桓站起身,飄飄忽忽地溜到門邊,攝制看到他的工作證,甚至以目示意地點點頭。

“樂時練習生,剛才在舞臺上的失誤很大,貝老師非常嚴肅地提出來了,‘這樣下去可能會影響出道,甚至會把可能性降到非常微小的程度’,對於這個看法,樂時練習生,你有什麽想法嗎?”

問法單刀直入,毫不溫柔,覆述像是傷口撒鹽。闞君桓從聽見他的聲音始,就知道這孩子非常緊張,緊繃的聲音與舒張的聲音差別巨大,也無怪乎貝錦如此不滿,把話說到了最傷人的決絕份上。闞君桓不禁由這個不留退路的問題,想起剛出道時的那些日子。

同樣尖銳如刺,同樣步步緊逼。

從他的角度望過去,只看得見坐成一排的練習生的後腦勺,以及攝影機黑洞洞的一只眼,鏡頭前的人是什麽表情,闞君桓默默地思考著,第一次接受那樣的訪談時,面對鏡頭那一瞬間從四面八方逼迫而來的巨大壓力,他永生難忘。

如果因為自己的失誤就此駐足停步,面臨著的是再度進入日覆一日的練習生活的結果,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這段旅途走到最後,況且受到權威的否定,受到質疑的同時也在無限度地質疑自己,由此陷入自責的往覆循環。——他實在太清楚了。

“在正式演出裏會減少失誤的,爭取不拖累隊友。”

回答真是太溫和了,是讓人非常羨慕的溫柔的漏洞。闞君桓抱著手臂,幾乎可以想出下一句步步緊逼的問題。

“那如果下一次失誤了的話,你怎麽辦呢?隊伍怎麽辦呢?”

沒有人敢說舞臺絕對不會出現失誤,何況是合音時候的明顯錯誤,雖說不至於破音,但卻帶著神經質的突兀。闞君桓替他懸著一顆心,他並不清楚樂時的心理素質如何,但初出茅廬的練習生,又能夠做到什麽程度呢?

室內一靜,只剩下或急促、或平勻的呼吸聲音。而打破這一靜寂的,是樂時淡定而誠摯的回答,冷靜、鎮靜,仿佛不是第一次經歷:

“沒有下一次失誤。我不會拖累大家的。”

闞君桓微微張大眼睛,眉毛輕挑,攝像亦是面露訝色,這位仍舊年輕的練習生,毫不猶豫地將他自己逼進了死路。這樣的答覆無疑極其淩厲,毫無回寰商榷的餘地,是像一把冰冷的劍一樣的性格,即便是剛而易折,或是銳不可當,於樂時仍然是一個未知數。

闞君桓忽然發覺,走到現在的他,已經失去了這樣孤註一擲的勇氣。

“無論是怎樣的結果,我們首先是一個隊伍。無論結果如何,都會全力以赴。”

於斐的聲音,堅定可靠,充滿信任。

闞君桓一怔,旋即露出了寬慰的笑容。

他還真的成長了。短短的時間裏,於斐像雨後節節拔高的竹子,要正直俊拔地直刺頭頂那片怪異的天空,盡管闞君桓仍舊不知道當時讚成他離去的想法究竟是對是錯,但他至少比自己先看清繁盛背後的困境,並且試圖進行反抗。

盡管那理由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,支持的更是少而又少。

訪談又按部就班地向其他人問了練習與編曲的問題,各有主張,各有亮點,這組實力與才華俱佳,成員雖說並非人人躋身出道位的人氣高漲,但卻都存在記憶點,在楚湘東事件的處理上更是怒刷一回存在感,風評上升。

如果沒有太大問題,這次舞臺,會成為他們向前長行,或是屈居人後的重要轉折。

攝制組離開之後,闞君桓又一閃身,偷偷溜回房間裏去。

那頭正在小聲地交頭接耳,隱約聽得見是一些安慰的話,察覺到他的接近,江河先轉過臉來,微微笑著問了一句:“請問您還有什麽事情嗎?”

“……”闞君桓眨一眨眼睛,摘下口罩,他舒了一口氣,輕聲說:“江老師,好久不見了。”

四周陷入一片詭異的沈寂。

於斐歪了歪腦袋,瞠目結舌地看著闞君桓漁夫帽下的臉,在反覆確認了糟糕的衣品和打扮真的屬於他的大前輩,震驚之下的言語磕磕絆絆:“前輩,怎麽在這個地方見到你——這是節目拍攝現場啊,是公司的意思?”

闞君桓聳一聳肩,回答:“純屬個人意願,想出來見見人,與公司無關。”

“上一回在音樂節看到你……就已經夠嚇人的了。”於斐長嘆一聲,江河以肘戳了戳蘇喬的腰,蘇喬悚然地回過神,趕緊去鎖休息室的門,樂時擡起眼睛,稍顯迷茫地看著闞君桓,從他的臉色看不出太多端倪,眼神的游離卻似乎代表著自我的懷疑。

蘇喬在門邊咋了一句,驚訝過後的激動溢於言表:“前輩!我是你的粉絲!之前讓隊長給我帶你的簽名,他鴿了我好久。”三個人於是一句兩句地寒暄起來。

樂時垂下眼睛,不大說話的模樣,反而是於斐一直在他的耳邊低聲說話,試圖轉移他的註意力,樂時覺得不大真切,那感覺從他下臺開始就一直伴隨著他,在失誤的時候,他尚且能夠保持自我,可伴奏結束的那一瞬間,他有一種一腳踩空,從高樓跳入冰冷海域的可怖感覺,熟悉的緊張的壓迫感沒有消退,他越沈越深。

“舞臺辛苦了。”闞君桓說,“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十分了不起了。”

江河抿了抿嘴,餘光落在樂時身上,隨聲附和:“做得很好了。比起我剛出道不久的舞臺好很多。”

闞君桓看著熒幕上正與李想針鋒相對的貝錦,感嘆一聲:“這麽多年了,老師還真是表裏如一啊。被他嚇跑的HP練習生可以從公司門口排到地鐵站前。”

闞君桓望了望樂時,幹脆也不說太多勸解的話,只是走到他的面前,蹲**,視線與他平齊,“光說著要承擔一切是沒有用的,承擔之所以是承擔,是對於有能力的人而言的。如果硬著頭皮去碰,那是莽撞。”

樂時點點頭,啞然地自嘲:“是我莽撞了。”

闞君桓搖搖頭,伸手摸摸樂時的發頂,對方下意識地、保持距離地一瑟,闞君桓毫不在意,“在我看來,你的音色、唱法、感情,完全不存在問題。唱歌不能拖你的後腿。在你的年紀,貝錦說我是‘永遠出不了道的廢人’,那一刻我想立刻和公司解約,可有人曾在我的身邊告訴我,‘我唱的歌很好聽,因為你的歌聲,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’。”

“明天你面對的不是貝錦一個人,是更多願意傾聽的人。何況——我想於斐不會討厭你的歌聲的。”

闞君桓看著於斐從手無足措的擔憂,到點頭搗蒜的讚同,再到最後第一個舉起手,震聲說:“我喜歡!我願意做那個一直陪在你身邊的人”時,他縱容無奈地笑了,闞君桓深吸一口氣,語氣十分溫和:“她為你關上門,但你最終會自己將門推開,只有你,只是你。”

“在那扇門後,是聚光燈和舞臺。在那裏,你會看到更好的風景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換個視角講故事。君君他真是一個溫柔的人啊。露露是唐老師送給他的一只貓貓,唐老師和舟舟去了寵物店體驗人生呢(營業不易)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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